宋韵文化与道教文化之空间关联——以南宋临安御前宫观为例 - 董中基

道教中国化是以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为引领，对道教作出适应新时代中国社会发展需要的调适。实际上，道教中国化有四大任务：一是教理教义层面，解读阐释道教智慧的当代价值和实践意义；二是创新发展层面，运用现代化技术与方法演绎新时代道教文化；三是道学西用层面，西用的理论和方法反哺道教文化研究；四是走向世界层面，加强道教对外传播、交流互鉴，促进“人类命运共同体”的构建。

对于杭州而言，御前宫观是南宋临安道教盛极一时的“皇家道场”，且与“宋韵文化传世工程”息息相关。理清御前宫观中的道教文化根脉，是杭州道教中国化的重要研究课题之一，亦是宋韵文化传承创新的重要环节之一。

一、宋韵文化与道教文化

“宋韵文化传世工程”的首要核心任务是对宋韵文化的挖掘、研究、再现和普及，特别是南宋皇城大遗址这一宋韵文化的重要物质载体。

南宋“皇城根”的存在会源源不断提供新的文化信息及文创形式，因此“皇城根”的挖掘研究对于宋韵文化传承而言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。南宋临安的御前宫观是皇家祈福建醮的神圣场所，兼具宗族奉祀和道教祈福、赦罪、禳祸等文化职能，是“皇城根”的重要组成部分。因此，对于临安御前宫观道教文化的深入挖掘探讨，不仅是解读、解构、重建宋韵文化的重要一环，也是杭州道教中国化必要的“根性”探索之一。

宋高宗“崇道”，不仅兴土木“建宫以昭事神之意”（《玉海》卷九十九），更亲自参拜、制定祀典。南宋临安的御前宫观，大半是高宗所建，分布在湖山之中。《西湖游览志》中的这段文字，不仅分析了西湖、明圣湖、钱唐湖、上湖的名称由来，更将西湖南北山脉系统及其与宫观的关系梳理得异常清晰：

西湖诸山之脉，皆宗天目。天目西去府治一百七十里，高三千九百丈，周广五百五十里，蜿蟺东来，凌深拔峭，舒冈布麓，若翔若舞，萃于钱唐，而崷萃于天竺。从此而南、而东，则为龙井，为大慈，为玉岑，为积庆，为南屏，为龙，为凤，为吴，皆谓之南山。从此而北、而东，则为灵隐，为仙姑，为履泰，为宝云，为巨石，皆谓之北山。南山之脉，分为数道，贯于城中，……在宋则为大内，德寿、宗阳、佑圣诸宫，隐隐赈赈，皆王气所钟。……北山之脉分为数道，贯于城中，……在宋则为开元、景灵、太乙、龙翔诸宫，隐隐赈赈，皆王气所钟。……是以天然妙境，无事雕饰，觌之者心旷神怡，游之者毕景留恋，信蓬阆之别墅，宇内所稀觏者也。

据上文，宫观按南北气脉分为两大系统：一是德寿、宗阳、佑圣诸宫接南脉吴山余脉，二是开元、景灵、太乙、龙翔诸宫接北脉巨石山余脉。虽然现在龙翔桥（与龙翔宫名称有关）地铁站与佑圣观路（佑圣观旧址所在）直线距离2千米左右，但南北宫观系统却划分严格而精密。有趣的是，南脉系列延续出大宋王朝的“皇城根”，北脉系列则集中了民国时期的“贵府邸”，且南北山脉均是文墨瑰宝集中地和佛寺道观隆盛地。南脉“皇城根”所依托的凤凰山、玉龙山（现称玉皇山）衍生的龙翔诸宫，乃至于如今的龙翔桥、凤起路，承载着南宋偏安心态之下的龙腾凤起祈盼，形成了杭州独特的龙凤文化景观。这类文化景观不仅体现在凤起展翅、玉龙抬头的两山剪影，更体现在龙凤铺装、龙凤雕镂、龙凤建筑（如黄龙洞、凤凰寺）等空间细节之中，诉说着这漫不可灭的皇都盛世。

道教文化渗透到临安御前宫观的方方面面，不仅包括宫观管理、节日祈祀、斋醮科仪、养性修真等道教活动，更包括建筑命名、景观意境等空间营造的道教意境。《梦粱录》卷十五提到“御前十宫观”，卷八却只罗列出九个：东太乙宫、西太乙宫、佑圣观、显应观、四圣延祥观、三茅宁寿官、开元宫、龙翔宫、宗阳宫。

《咸淳临安志》卷十三将万寿观纳入十宫观。据《梦粱录》，万寿观主要是奉祀皇帝元命及历朝皇帝神御：“太霄殿奉昊天，宝庆殿奉圣祖……命羽士焚修。”供奉道教昊天上帝且有道教仪式，应归属于御前宫观。御前宫观兼具道教宫观建筑和国家礼制建筑的双重属性：御前宫观，在杭城者六，湖边者三，多是潜邸改建琳宫，以奉元命或奉感生帝，属内侍提举宫事，设立官司守卫兵士。

可见，九个确指的御前宫观有六个在城中，三个临西湖。除了显应观、龙翔宫和宗阳宫，其他均为开封“南渡”宫观。

东太乙宫与西太乙宫两宫均奉“所临之地，岁稔无兵疫”的太乙十神（即五福、君基、大游、小游、天一、地下、四神、臣基、民基、直符）。东太乙宫“一百七十四区”，包括三清殿、火德殿、元命殿、北辰殿、长生殿等。有八斋，每斋名字道家文化意味浓厚：观妙、潜心、泰定、集虚、颐真、集真、洞微、虚白。“馆有小圃，亭扁武林，山在宫后小坡，山乃杭之主山”，可知南宋时北山连绵到武林一带。东太乙宫具备山、殿、馆、斋、圃、亭，是规模庞大的、所奉神真正统齐备的且园林要素齐全的综合型御前宫观。

西太乙宫较东太乙宫，虽小巧精致但位置绝佳（位于孤山）。将部分延祥观建筑土地纳为此宫，除“黄庭之殿”奉太乙十神外，还包括元命殿、迎真殿、延祥殿等。“凡宫之事仪，四立祀典，皆如东太乙例遵行”。相较于东太乙宫的八斋，这里凝缩为二斋，仍然具备浓郁的道教修真色彩：通真、养素。

佑圣观原是孝宗旧邸，供奉佑圣真武治世福神，并有御制《真武赞》及宸翰《黄庭经》。作为皇帝家庙，佑圣观是皇帝祈祷进香、国家祈福建醮之地。真武是宋代以来中国最重要的神明之一，民众信仰广泛，帝王屡次敕封，祠庙遍布华夏。佑圣观的真武像似是仿照孝宗形象塑立：“或曰真武像盖肖上御容也。”

显应观“水四面绕”，属风景绝佳的水中蓬莱模式。观奉磁州崔府君，缘起于秀王夫人梦此神拥羊曰“以此为识”遂产孝宗之故。有理宗《洞古经》碑文和宁宗御题观碑。四圣延祥观在孤山，四圣真君自太祖朝便加以崇奉，高宗出使时也曾遇四金甲神人卫护。“四圣者，紫微北极大帝之四将，号曰天蓬、天猷、翊圣、真武大元帅真君”。原址附近的宝胜、报恩、智果、广华等古佛刹均搬迁他地。金阙寥阳殿奉三清，通真元命殿即法堂，殿匾均为御笔。瑞真道馆是延祥观之门馆。西宫为黄庭殿，有匾“瀛屿”，可以想见此殿岛中瀛洲，处位殊绝，览尽山水之盛景。实际上，延祥观还有小蓬莱阁、竹阁、柏堂、金沙井、六一泉等景观，如今西泠印社竹阁、柏堂、六一泉即为南宋四圣延祥观名称遗存。

三茅宁寿观在七宝山（今吴山三茅观遗址），原名三茅堂，奉三茅真君像（即茅山派祖师茅盈、茅固、茅衷三兄弟）。据明代林应禧《三茅观事迹记》载，三茅真君曾护佑高宗渡江平息风浪。观中有三神物：宋鼎“以祀太室”、唐钟“以奉寝兴食息之节”、“褚遂良书小字《阴符经》”，加上后藏的吴道子《南方星君像》、玉靶剑、七宝数珠、轩辕镜，时人称“宁寿观七宝”。观后有吴山八景之一的“瑶台万玉”桃花林，成为当时极其显赫的道教符箓派圣地。太元殿奉三茅真君像，三神御殿奉三神物。观外有元命殿、宾日亭（可俯观日出，与葛岭初阳台相似）、仁寿庵。《三茅观事迹记》载绍兴二十六年（1156）“大建三清殿、茅君殿、钟经二楼、云堂、方丈”，可见亦是规模宏大的道教符箓派宫观。

开元宫在“太和坊内秘书省后”（今后市街南），原是宁宗潜邸，奉火德真君。开元宫中璇玑殿奉北斗，衍庆殿奉“福德衍庆、仁慈正烈”的真武福神，“顺福、神佑二殿奉元命”，阳德馆是修真道侣云游参学之地。今故宫博物院藏赵孟 《杭州路开元宫碑铭》行书中言“初唐开元时追崇老子，诏天下置开元宫”，可知开元宫与大唐开元年号有关，并且营建初心是为传承黄老之教。

龙翔宫在后市街，原是理宗潜邸，奉感生帝。据《梦粱录》，正阳之殿奉感生帝，即南方赤帝赤熛怒，殿名“正阳”寄喻仁慈正烈。龙翔宫西是南真（即主宰人寿的南极仙翁）之馆，包括馆内的申佑殿、顺福殿都是围绕元命长生主题而设的。“寿元殿奉南斗，景纬殿奉十一曜”，均是星曜供奉，想来应在同一院落。此外还有琅函宝藏殿、澄虚室、泉石舍、高士三斋（履和斋、颐正斋、全真斋），位置不详。元代杨维桢的《杭州龙翔宫重建碑》提到，元朝元统癸酉年（1333），天师太玄公已然将龙翔宫建设成为规模宏大、殿宇庄严、生机盎然的大型人工山水园林。

宗阳宫在三圣庙桥东（今德寿宫遗址），辟德寿宫一半地而建，奉感生帝。因“环建王邸，又建庙毓圣之所”，被誉为“天瑞地符”之地。无极妙道之殿尊奉三清，毓瑞之殿奉感生帝，申佑殿奉元命，通真殿奉佑圣真武神，与龙翔宫供奉神明尤其类似。且“规制祀典，并视龙翔宫”，看来宗阳宫是与龙翔宫同等建筑体量、同等规制等级、同等祀典种类的宫观建筑群。

综上，虽然南宋临安史料相对其他朝代而言已较丰富，但仍然难以完全还原御前宫观全貌。可惜的是，随着时代更迭，这十大御前宫观空间已近乎荡然无存，能像“德寿宫”这般尚有遗址存世且尚可空间还原的宫观少之又少。

其实，这十大御前宫观中三茅宁寿观的真实还原是可行的，因为遗址地尚未作他用，且有可开发的景观空间。道教文化是宋韵文化的重要参与者，对于二者叠加的空间、圣迹、事件的深度研究，无论对于“宋韵文化传世工程”还是道教中国化而言均有深切助益。

董中基，浙江省道教协会会长，杭州市道教协会会长